从餐箱里的《活着》到笔尖下的真实:一位女性骑手的非虚构书写
News2026-04-18

从餐箱里的《活着》到笔尖下的真实:一位女性骑手的非虚构书写

小赵分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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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大多数人习惯于在屏幕上点击,等待一份餐食被准时送达时,很少有人会去想象,那个穿梭于楼宇与街巷间的身影,其餐箱里装载的除了食物,还有什么。对于骑手王晚而言,她的餐箱里曾因一本《活着》而引发关注,但真正支撑她每日奔波的,却是更现实的物件:一个应对爆胎的打气筒,和一瓶安抚不定时肠胃的止泻药。

“外卖村”的日与夜:流动的驿站与恒久的生存

在北京五环外一个名为于辛庄的城中村,每日的黎明由鸡鸣狗吠唤醒,紧接着,上百名骑手从密集的楼群中涌出,汇成一股车流,驶向附近的商业中心。这里被王晚称为“外卖村”,以其低廉的租金和靠近商圈的地理位置,成为了众多外卖骑手短暂的栖息地。人与物在这里高度流动:离职者遗弃的头盔与餐箱,很快会被新入行者拾起;招租的告示永远新鲜,熟悉的面孔却鲜少留存。这种弥漫的临时性,反而催生了一种奇特的平等感。

王晚的住所就在其中一栋楼里。结束一天长达十二小时、骑行超过三百公里的奔波后,她回到这间堆满书籍与稿纸的一居室。灶台边的书桌是她夜晚的阵地,在这里,她用写作来“清洗”白日的疲惫与纷杂思绪。“就像衣服脏了要洗,脑子里装满了,就得写出来。”她这样形容。窗外或许还下着雨,她会习惯性地查看平台后台,看到排行榜前列的骑手仍在接单,心中会掠过一丝“逃课”般的不安。若非正在专注书写,这样的雨夜,她本也会是奔跑大军中的一员,因为恶劣天气往往意味着更高的报酬。

算法世界里的“超级玛丽”:计算、障碍与无声的妥协

王晚将跑外卖形容为一场“大型限时游戏”,自己则是游戏里不断顶金币的“超级玛丽”。要玩好这个游戏,远非“傻跑”那么简单。从清晨到达那个拥有“亚洲第一大商业穹顶”的商场开始,她的大脑就必须像精密仪器般持续计算:取餐路线、商家出餐速度、红绿灯等待时间、甚至是以自己步幅测算的爬楼梯时长。任何微小的误判,都可能导致超时。

在这场与时间和算法赛跑的游戏中,物理障碍无处不在。规划路线中必经的过街天桥,其坡道狭窄陡峭且无防滑设计,王晚曾数次连人带车滚下。基础设施的不足也带来窘迫,公厕的稀缺让“少喝水”或寻找隐蔽处成为骑手们心照不宣的生存策略。此外,作为女性骑手,她还要面对源于性别体能的额外挑战。在两秒即逝的抢单窗口里,抢到才发现是两桶10升的矿泉水,此时取消或转单的损失可能高于配送费,她只能硬着头皮分次搬运,“下楼时腿和手都在发抖”。她曾设想,如果平台系统能在抢单环节给予女性骑手更明显的重物提醒,或许能带来些许改善。

  • 系统的刚性: 平台规划的路线有时忽略实际路况安全,如狭窄陡峭的坡道。
  • 性别的盲区: 抢单机制对体力差异缺乏考量,增加了女性骑手的从业风险与体力负担。
  • 生存的弹性: 骑手们发展出一套应对基础设施不足(如如厕难)的“土办法”。

记录的意义:消解“最熟悉的陌生人”的隔膜

王晚将自己的经历与观察写成了《跑外卖——一个女骑手的世界》一书。不同于外界对“骑手与书”浪漫化的想象,她的书写充满了具体而琐碎的细节。有人评价其像“流水账”,文学性不高。但在王晚看来,正是这些形而下的、具体的障碍与抉择,构成了骑手真实的生存境况。她写作的目的,是“喊”出那些共有的疑问:当超时提醒与超速警告同时响起,先顾哪个?一个好骑手的标准,究竟是赚钱多,还是守规矩?

她的记录也触及了这个职业带来的、更为隐秘的内在变化。从新手期的易怒,到后来“不敢也不舍得发脾气”,她感觉自己被磨成了“没有棱角的鹅卵石”。更深刻的转变在于某种道德层面的“麻木”或“异化”。为了不被扣罚,她曾将餐品撒漏的责任推给商家,将损坏物品归咎于顾客,甚至用过“餐撒了”的借口取消难送订单,自己赔钱并“加餐”。这些瞬间的“小聪明”带来的愧疚感,有时会在回程路上与意外的爆胎或摔倒一同袭来,被她戏称为“因果报应”。

这本书的编辑胡晓镜认为,正是这种源自生存需求的具体感知,以及王晚十几年笔耕不辍的训练,让这些记录拥有了独特力量。“骑手在哪儿吃饭、上厕所,如何与顾客打交道,我从来没想过。” 而王晚的书写,恰恰填补了这种认知的空白,将“最熟悉的陌生人”的生活轨迹,清晰地呈现在公众视野中。书的定名过程也颇具意味,从《送外卖》到《跑外卖》,一字之差,强调了其动态、艰辛与汗水交织的过程——“这本书是跑出来的”。

齿轮转动之后:热闹散去,生活继续

随着作品的出版,“外卖女骑手出书”成为一时话题。但王晚清醒地知道,外界的关注如同潮水,终会退去。时代的齿轮不停转动,但对于个体而言,命运的齿轮却未必会因此轻易转向。书写完成,讨论过后,生活依然要继续。对于她和千千万万的骑手同伴来说,明天清晨,依然需要从“外卖村”出发,涌入城市的血脉,在算法的指令与生存的需求之间,继续奔跑。

她的记录,如同为这个庞大而沉默的群体打开了一扇窗。透过它,我们得以窥见在高效便捷的服务背后,那些具体的人的汗水、计算、困境与坚韧。这或许就是非虚构写作最本真的价值:不是提供答案,而是呈现真实,消解隔阂,让每一个努力生存的个体都被看见。在数字平台构筑的庞大网络里,每一个顺利送达的订单背后,都有一段不为人知的具体路途。王晚用她的笔,为我们绘制了这份路途中某些被忽略的坐标。